Theory / 無人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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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建築:

安克羅核廢儲存場以及其他禁地

⇒第一章:掩埋
⇒第二章: 塗黑
⇒第三章: 窟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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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掩埋

「岩窟低沈怒吼,像隻驚懼的熊將自己埋進洞穴最深處。
在一個它不該出現的地方,這嘈雜人聲形成的震耳回音有某種令人害怕的東西。」
亞歷山大仲馬,《瑞士旅遊印象記》

土壤

今年冬天,當我到家鄉墓園走走追思,那時四周都被霧給籠罩著。由於空氣的溫度太低,無法將從土裡吸收的水份保留在空氣中,於是水份就這麼從氣體裡流失了,凝結成滴並造起了霧,冰冷的水霧存在四周和我的肺裡。這霧氣是會把天空遮蓋住般的濃厚,並將人們視線直接帶到靠近地面。然後我看見墓園周遭田野,和我這雙染上了泥的紅鞋。

比利時的泥土、北方的泥土,其實沒有什麼特別,軟軟的、很肥沃、由於經常下雨所以常是水份飽滿。也因此泥土總在各種不同乾燥階段的狀態,水份陸續蒸散,百種居於泥土裡生物的氣味也一併被帶出地面。當你像孩兒般玩耍,面朝土地躺著,這便是能聞到這氣味的時候—一種微弱陽光無法全然曬乾的肥沃土味。而這裡的土地裡能有什麼呢?樹根、肥樹根、糖用甜菜及馬鈴薯。我記憶中糖用甜菜尤其熟悉,熟成的糖用甜菜被挖出堆疊成山丘狀於路邊,我們喜歡爬上去玩耍,這些糖用甜菜丘常是被弄得散落一地在田野,時而伴隨著爸媽的叫嚷聲。這便是在比利時市中心我們唯一能夠擁有的山丘—糖山丘。wp_20161228_12_31_46_pro-nb

在我的家鄉Court-st-Etienne,墓園總被甜菜及馬鈴薯圍繞著。家鄉教堂附近曾有一個墓園,但在1885年就不再有空間,於是在高原上另闢土地,圍了一道磚牆,並稱它為「新的墓園」。僅以一道砌磚為界,另一側便是田野。其中一片田野,甚至可看見第一次世界大戰遺留下來的壕溝,負責挖壕溝的軍人們現就葬在磚牆50尺外的墓園,墓園裡有專屬於他們的特殊區域。

我認識的人之中,也有被葬在那座高原上靠近那些壕溝的沃土裡的,夾雜在甜菜及馬鈴薯之間。那裡的土就和任何其他地方的土一樣沒什麼差別,已經準備好為死者鋪蓋又或為餵飽活人,以其永恆存在的姿態撥空賦予人們所需。對於土壤而言我們的墳墓只是短暫停留而已,並非恆久。我在墓園裡看見一個招牌上寫著「近期內將被重新規劃」,而比利時法律也有規定墓園被重劃的時限,50年,這就是它的期限。多麼奇特的新發現,有些人可能認為死亡是一個永久的狀態,容納死亡的地方應該也要是一樣的。但事實卻是有時間限制的。那麼那些被埋葬的死者到哪去了?我不禁納悶地想像著,是否他們也會在50年後穿著睡衣和拖鞋從地底下爬出來,把包著租金的信封塞到挖墳工人的門縫下,告訴他們:「我不想搬家。改變!改變是留給活著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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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們身為建築師,我們不應討論死者,而是討論他們周遭的土壤。土壤,隨著我們將死者埋葬於其中,也間接代表了死者,經過一陣子,隨著親人的拜訪,土壤是他們的唯一慰藉,並且得以用來被觸摸、來被凝視。土壤成為了死者,甚至給了死者意義。在人們與土壤之間維繫著脆弱的關係中,我們依賴土壤來作為死者的標記,反之,死者則依靠我們來賦予它詮釋的意義。

然而,隨著死者溶解在土壤裡,我們對於死者的回憶也逐漸消失,而這個標記也跟著消失。溶解的過程和墓上的草木茂盛度成反比,一開始草木被小心翼翼地修剪著,但最終仍舊能夠帶著生氣散亂且驕矜地生長。今年十一月我在頭城的墓園裡走著,它是一個間雜在稻田中的綠色小安全島。由於墳墓鮮豔的磁磚被叢生的雜草遮蓋住,原先的墓地儼然轉變成為一座小山丘,當我自認走在一條通道上面時,我其實已經擅自踏入了林先生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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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當無人秉持相反意見,我們就決定土壤已經淨空了它一度容納的屍體。便察覺自己說著:「好了,死者已不復於此。」這塊土地必須要被拿來給下一位使用了,期待著地底下死者的存在伴隨著我們的回憶一併褪去,那麼腐化的過程便完成了,而土壤則與我們一同忘卻。

土壤為死者們所做到的,我們必須問到,它是否同樣可以為安克羅(Onkalo)做到?安克羅,是芬蘭的一座地底建築群,為的是要放置核能廢棄物。首創的設計,是一座位在花崗岩石床底下500公尺深的洞穴,專門用來儲存芬蘭於21世紀製造出的核廢料。在2100年,這個地下洞穴將被封存,而安克羅才真正地正式啟動,它必須將裡面的死亡光束完全隔絕於世,並慢慢地溶解於土壤裡。這個過程將花上十萬年,在這十萬年裡,安克羅都不能容納任何人、一個無人之地、禁忌之地。這算什麼建築物?

Onkalo 1 black.jpg一個不是給人使用的建築,非常難想像。尤其是在寫完寶可夢GO建築文章的幾個星期後。如此的數位建築是完全仰賴人們的行為來將它帶到真實生活中。寶可夢GO雖是全球性的,但卻輕如羽毛,即便是它的名字也聽起來稚氣,對我來說甚至有點難就其寫出認真的素材來。也確實地,幾個星期過後,它魔法般的吸引力正逐漸消去,人們才豁然頓悟追著一個隱形的怪獸在公園裡奔跑是多麼傻的一件事,於是我們停止再玩這個遊戲,隨之而成的建築物也不復存在。但這也正是建築本身運作的準則,小心並細心地呵護著各種時間與空間結合而成可能性的臨界線。若人們不去實踐,各種建築物的可能性都只是一個空泛的框架,也就是所謂建築是等著人們來使用的。

除了安克羅。安克羅並非等著我們來使用,相反的,它是致命的。安克羅不希望有人類出現在裡面,我們建造了它,但它卻拒絕我們。安克羅理當不該發生。我們將它的地下通道用泥土填起,封存我們所開啟的。安克羅不應被任何的可能性所填滿,而必須成為一個不具可能性的地方。在這十萬年裡,不帶有任何可能性。在這之後土壤吞噬安克羅,如同它吞噬死者一般。這之中是有一個期限存在著,不是50年,而是幾十萬年。onkalo 1d.jpg

100 000

就安克羅裡那些銅製容器裡所躺著的腐敗中物質,十萬年就如同一個任何其他的日子一般。對我們而言,這麼長的時間只是一個概念。智人存在世界上有20萬年之久。但全人類歷史,自義大利某個地方最老的女人到才剛出世的孩子,我們人類身為一個物種所看到的世界僅只117年。就如同我們都是昨日出生的,我們一切所知好像昨天才從記憶、文本和其他昨日才發明出來的錄音設備中學會一般。 而也正是昨日,我們才發現整個人類物種其實已經有二十萬年之久。

然而人類存在的時間軸並沒有隨著我們移動而延展,而是如同被綁在我們褲腳上被拖著走。如果我們回頭看,我們會發現它其實並沒有那麼長。好似一塊布料由一條條線條所織成,每條線的長度等同於我們所知事物的歲月。當我們將視線往遠處移動,能看到的線越少,而在最遠端,已所剩無幾,剩的也都迅速地從手中流失。流失地有多迅速…十萬年,我們能抵達那麼遠嗎?想像今天我們暫且忽略通用的陽曆,而將現時重設為第一年,並開始一年一年往前算。我們將看見所有建立起我們文化的事件一件接著一件被抹去而非被記錄下來。建築物被硬生生的拆解,從屋頂、牆壁到它的概念本身。到處都是空曠的土地,從今至十萬年前,那麼在那盡頭還剩下什麼?

1,這是我們開始的地方。

27,是我的歲數,但事實上,我們都是同年齡的。

117,是我們所有人的年紀,也是我們所知一切的歲月,沒有人活超過117歲。我們必須仰賴我們所擁有能夠紀錄的機械設備、建築物、文字和家族史。就如同相片—我的曾祖父,穿著軍中制服,當年27歲,相貌清秀,在比利時空軍裡服役。在二戰期間被打敗並被德軍俘虜。之後他結了婚,成為了一位建築師。而他有了婚外情,並在從情婦家回來的途中,死於一場車禍。她的壁爐上獨留了兩只香檳。這是我媽媽告訴我的。

119,這是「輻射線」的年紀,比埃爾和瑪麗居里發現了它。時間再往前推,輻射線便失去了它的字義,安克羅也不具任何意思,我們也就失去了安克羅的意義。

1889,是我們失去萬神殿的年份,在這之前它還尚未被建造。

2250,是桑吉大佛塔的歲數,它是位在印度的一個佛教聖地。

2250年前,任何現今我們所使用的建築物都不存在,而只有所謂的建築工藝品。3200,甲骨文—最早的中國文字出現。在此以前,龜殼上缺少了文字,我們還未創造出最古老的文字系統。

3500,人類最古老的宗教,印度教以其最早形式誕生。

4570,吉薩的大金字塔還沒建成。

5200,在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文字尚未出現。在此刻,一切的事物皆以沈默來傳達訊息。人類進入新石器時代。

6800,最遠古的直立建築,在法國Barnenez的石墩。擁有11座房室,牆上刻有具象徵性的圖案,但真實意義仍無法確定,我們稱其中之一為「石板墓女神」。在這個時間點以前,任何我們現今能夠在地面上看見的建設都還不存在。

12,000,農業尚未誕生、城市尚未出現。中國和中東最早的文明足跡在此消逝。再往前看,人類以遊牧民族和狩獵採集形式存在,並正式進入舊石器時代。

14,000,冰河時代開啟,芬蘭—也就是安克羅所在地,正被層層冰川包覆著。30,000,人類演化的開始,又或者是人類滅絕的開始。尼安德特爾人出現,另一個知曉製造工具及衣物的人種,他們像我們一般地煮飯,或許也像我們一樣創作藝術。所有現在構成人類的元素皆屬於我們,智人,也屬於尼安德特爾人。

40,000,一個女人、維納斯和一個有獅子頭的男子被刻在長毛象牙上。也是人類最後出現的具象藝術。

70,000,智人、尼安德特爾人已出現,直立人在此刻加入。就如同我們一樣,他們知道如何用火以及其他工具。直立人將於地球上存在兩百萬年。

80,000,在南非Blombos的石洞中,三角標記被雕刻在一顆石頭上。可能是世上所存在的最後一件抽象藝術作品。

100,000,是安克羅的年紀,也是直立人及尼安德特爾人的。然而少了文字來書寫,少了圖像來描繪,我們該怎麼傳遞、告訴人們安克羅的意義?此刻,沈默變得力量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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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的

100,00,是我們所知道存在世界上最古老的建築物的年份。一個墓穴,被掩埋著,如同安克羅。15具骷顱頭肩並肩躺在一起,埋葬在山坡上洞穴中的土裡。他們的名字已不可考,因此在科學文獻中以數字來命名,8號的腳邊有一塊大石頭和赭石碎片在身旁。11號是一位青少年,在他的棺裡也有石塊和赭石碎片,並且在他的手之間及頭緊縛著赤鹿的腳踝。10號是一個6歲大的小孩子,躺在一個成年者9 號的身旁,因此我們認為9號和10號是被葬在一起的。也許這對他們來說很重要,但考古學家對於賦予不成熟的挖掘證據象徵意義非常謹慎。『合理的』一詞經常被拿來使用,同樣的道理適用在石塊、赭石碎片及赤鹿腳踝上,我們多迫切想知道「它們到底代表著什麼意義」

但我們能下的定論只有,它們可能代表什麼是合理的。我們甚至無法確定這個地點是否為偶然形成,或者是被決定放置在那裡的。我們也無法確定這個地方算不算個建築。我們能確定的只有,「它存在於一個建築物的狀態,並且有十萬年之久。」這是合理的。在十萬年前,這片土壤被挖開,再被封起,在某些人的眼裡,這裡成為了亡者之地。而當我們所定義的某些人,他們的眼睛也闔起時,建築的定義也消失殆盡。比利時的法律規定,50年是最短的期限,但我們沒人曉得,畢竟那時是一個全然不同的時代。Onkalo 3.jpg

而十萬年後,這塊土地被稱作以色列。這座山坡則成為了卡夫澤 (Qafzeh),阿拉伯語中的懸崖山,據說一群憤怒的拿撒勒人將耶穌帶到山崖邊,要將他推下去。十字軍在中古世紀時也因此稱這座山為Saltus Domini,主的飛躍。在拜占庭時期,他們在石頭中刻了一座祭壇並重鋪了石穴的地。在1934年,法國考古學家為了開鑿而把石穴的地面移除。而他們發現的這塊墓穴則被稱作卡夫澤洞穴,到了1970年代,我們才利用熱發光年代鑑定法得知他們已有十萬年之久的歷史。在他們人生中最後見到的一眼太陽所接收到的自然輻射透露出了他們的年齡。以輻射線來交換一個數字,同安克羅作為一個完美的對稱。又好比在走鋼索時所握的長杆子,兩頭各代表一個極端,我們手握著正中間。但這根杆子異常的長,可達公里長。我們向左看、向右看都看不見底端,於是我們計算著它的存在,似乎合理。

Onkalo 3bb.jpg當我們為考古而破壞了卡夫澤的地面時,我們到底還剩下什麼?這是一個兩難的矛盾抉擇,似乎在當我們獲得了這個地方的知識時,我們也同時破壞了它的完整性。它被埋藏在土壤裡,而泥土的一切質量和體積去除了它的所有可能性。在一個沒有陽光、沒有空氣、沒有聲音的地方。只有緩慢的腐敗以及地質的干擾,我們在世時的不耐煩在那裡一點也不管用。因為在那兒沒有任何空間上的可能性,也沒有空間留給任何可能性。不存在任何事件或時間。一種永恆的觀念,被埋藏著。這座墓穴的建築從我們的時間軸裡被抽出,不具可能性的泥土將它所破壞,直到我們用鏟子挖掘時才將它再次帶回到這裡。在我們將它從土裡挖起,骨頭碰到空氣的那瞬間,無可避免的腐壞則將永恆吸乾。為了要維持永恆,在我們的世界裡,它還缺少了點東西。永恆只存在於那—不具可能性的地方—那個無人的建築。

所以也許這很合理,那些在卡夫澤的人就像我們一樣,聚集在初出堆好的土堆旁沈思著他們才埋葬了的永恆,埋葬在不可能性裡。遠離他們自己、肉食動物、野人、拜占庭及法國人的所及之處。

然而我們還是找著了,不過是帶著最崇高的敬意挖掘(可從考古發掘文獻中得知)。我們得知道,我們必須知道。我想要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可貴的數字。但我無法停止顫抖並帶著恐懼地思考著,幾百個世代之後,人們可能帶著同樣的想法拿起鏟子開始挖掘安克羅上方的泥土。//20161213 Onkalo 6.jpg

第二章:

塗黑

藍色深處裡,存在著黃色。
黃色深處裡,存在著黑色。
黑,站立並直視著,
黑,無法用拳頭擊倒人一般打垮的黑。
Eugène Guillevic

在前一章裡我們提到有關安克羅建築的時間:十萬年,用來消耗埋藏在芬蘭地底下的核廢料,直到這些核廢料的危害程度降到可接受的安全範圍內。我們試圖去理解十萬年這樣的一段時間,但卻發現根本無法。很少有建築物能夠在這麼長一段時間後依然留存,十萬年實在是太久了。所以我想再次回到這個主題,用一個短一點的方式來理解,去觸摸和行走於上,在這個建築看不見的那一部分。winter sketch.jpg行走在那塊芬蘭的土壤上,它感覺起來如何?雖然知道在這地底下深處有著…,雖然知道這是安全的,但你敢把鞋子脫掉嗎,光著腳走在上面?知道底下有著…,你膽敢把全身的重量以及肌膚抵在草地上、在那土地上嗎?或者是像孩子般躺在那土上,臉和你半個身體都緊貼著地。而當這土壤比空氣還溫暖時,它正在釋放出輻射,或許它只是將吸收了整天的熱氣散發出去,又或者是…。

而在你的肚子上,你感受到這些壓力,來自於土地的另一面,來自地平線的另一面,持續壓縮著你與土地間的這條界線,往地面上方推進。安克羅彷彿在這塊綠毯子下方呼呼大睡,你可以看見它正在呼吸,眼前的風景好似浮起,緊接著又塌下。雖看不見也碰不到,不存在但卻使人無法忍受。因為已經被廢棄了,所以我們不願稱它為一個建築物,但它終究存在我們的腦袋中,玷污了地面上偉大的人造建築。

安克羅使我們思考著:那些被我們留在建築界線外的時間與空間呢?在實際所理解的空間結束而無限開始的地方?在地下、地毯下面、在牆面與牆面之間甚至是在透明的空氣裡,建築物剩下的,看不見的那部分,受界線所規範住的。

義大利鸚鵡

我現在人在上海,我在尋找一個地方,一個擁有夠細界線、夠短界線、夠多界線的地方,讓我能夠有辦法抓住一條,往裡一看一窺究竟。我想看看一個大都市,結果卻來到一個小世界裡,一個在上海裡的一小塊地,演化的過快導致谷歌和百度地圖無法將它記錄下來讓人們作為參考,好像他們就此放棄般。很快地,這塊地將在挖土機下消失無蹤。網路上建議,在你還有機會時,你應該去看看。所以在這裡我以瀏覽網頁一樣的模式介紹:位於上海南海區小南門站西側的光啟街附近,9月21日,9:00至16:00間。Onkalo 9.jpg這個地方是由許多平行的巷弄圍繞光啟街而成的,好像蜈蚣的腳一樣。唯一的差別在於他們的腳會自己長出腳、指頭且毛髮從指尖長出來光啟這個地區的建築物是會使你放棄用任何形式試圖控制它的那種。像瑪塔克拉克的迷宮[1]。衛星定位系統只能顯示出大概的形狀以及地理座標而已。我在這些胡同巷弄裡穿梭著,穿過一個個門廊、室內及室外的擺設傢俱、正在晾乾的衣服及褲子和差點撞上的鏡子。同時,我一邊在路上尋找標誌以確保我沒有擅自闖進別人家裡的客廳,因為在這裡一條巷弄的尾端後面通常不知不覺的就變成了另一個長廊、樓梯或院子的起頭。P10103092011-2.jpgP10104692011.jpg人們佔據街道的方式幾乎就像當作他們自己家一樣。也正因如此,當一個陌生人,尤其是一個帶著相機的陌生人不斷的越限。而兩旁的牆又漸漸向內逼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於是變得太過狹窄。在那裡有個老太太正在水泥地上的碗裡切菜,而我幾乎得要跨越過她才能穿過那條巷子。接著我經過另一個門廊,一個有公共水槽的小廣場出現在眼前,一個婦女拿著紅籃子在那洗雞。再往前,有隻「活」的雞,腳用繩子被綁在一支桌腳上,當它把腳舉起來試圖要把它的活動版圖擴大時,繩子就又拴緊了一點。(這是空間上的限制,但考慮這隻雞所剩不多的時間,它能做的不多)有隻狗坐在一個老舊的廚房傢俱裡頭,後頭有隻貓坐在窗台上,再後面有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人在修理他的電動三輪車,他說:「電動的但卻跑得特快。」我必須在這裡重複一次。P10104302011-2.jpgP10104972011 - 複製.jpg四個老婦人坐在餐廳裡打麻將,我駐足了一會。她們看上去挺忙的,也沒時間閒聊。但,是的,相機能夠伸進窗戶裡捕捉這一切。現在她們正在準備新的一輪,麻將在八隻手下被推來推去,在綠色的麻將布上形成一個由塑膠組成巨大的環流。P10104232011-2.jpg有關那些麻將布,我曾看過有些你可把它捲起來的。這些由可摺疊的的界線所組成的一堆小空間被收在衣櫥裡。當你在農曆新年拿出來,你展開在餐桌上的是一整個房間。麻將有他獨特的時間和規則,自己的座標(東風、南方、北風、西風,各分給一個玩家),自己熟練的手勢範圍,以及麻將與布摩擦的沙沙聲和當麻將彼此碰撞發出類似讓人開胃的糖果聲,這一切好像從立體紙雕書中彈出來一樣。在某時某地被麻將布簡單的折疊與展開所限制住。

遊戲的界線可以套用在各種形式上,從足球場到簡單的「我們來玩剪刀頭布吧!」,但它們總是有辦法將自己獨特的時間和空間從整個世界中隔離出來。現代遊戲理論學者稱這些界線作「魔法圈」。確實,他們說道:「在遊戲開始時,一些真正有魔法的才發生[2]。」P10105292011 - 複製.jpg我在光啟的碎石路上看見一個圓圈。在那裡,但不明顯,一道淺淺的刮痕,由碎石子尖銳的一端在柏油路上刻畫出來的。這並不是一個遊戲,但仍然具有魔法。在那道圈前坐了一位男子,他在圈裡點了火,就這樣在大家行走和吐口水的路上,他開始燒起了紙錢。一個簡單的圓圈就足以劃分出一口爐子,拿剛出爐的紙錢來餵飽我們的祖先。這爐子就像人孔蓋一樣大,在車流與三輪車呼嘯中,存活了一個小時,圈裡的紙灰早已被往來的人車吹散。馬路不斷地向爐內推進,想把它吞食進去,讓被爐子佔據的圈再度成為,馬路。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臂。別再想那個圓圈了,我有其他東西想要給你看,其他需要透過相機被捕捉的東西。在169巷的幾個轉角後,出現了一隻紅鸚鵡。P10103602011.jpg華麗的、巨大的物種:鸚鵡。在牠的胸前有撮藍色的羽毛。有關這隻鸚鵡,在我對中文些許的理解下,被加進了我的受害者名單中。我的中文知識如同一座領域般,有著它的界線。在界線之外的是一座汪洋,又深又暗。在底下躺了有不知幾百個雞同鴨講對話的殘骸,在與一個未知的單字碰撞後—沉了。因為沒有水密艙,只要一個小漏洞,就那麼一個字,其中珍貴的意義就這樣消失在海中。

要擴展這個領域不光是需要簡單的意願而是每日生活累積所碰到的事。關於這些地理詞彙,這個領域則完全符合在這世上我實際走訪過的地方。我從來沒去過澳洲。澳洲並不在我的領域裡。當這位握著一隻鸚鵡的婦女開始向我訴說有關鸚鵡來自澳洲的身世時,澳大利亞—澳洲,在我耳裡成了義大利—歐洲。於是我擅自決定這隻鸚鵡來自義大利—歐洲。整個物種從一個大陸被錯置到另一個大陸。由野鸚鵡集結而成的紅色雲朵在羅馬和米蘭的街道上,因著觀光客,說著比我還流利的中文。這是當你以一個外國語言、在外國、談論一個異國動物時會發生的事。並且至今我還是相信那個婦女認為我是一位澳洲人。

這隻鸚鵡非常聰明,但牠不會說話。所以那位婦女和她的丈夫,我們三人談論著他們的房子。一棟看上去不錯的房子,他們說有六七十年的屋齡了。門口上邊貼了一幅對聯,兩行寫在紅紙上的詩句。每年農曆年都會換一對。其中的聲調、字數和字意都必須是協調的—年年有餘增康寧,歲歲平安晉福壽。對聯被黏貼在房子的外部邊界上,以它們深層的含義守著一切背後的空間。有一天,那個邊界會被摧毀,新的對聯將會被黏貼在其他公寓、大廈上。「有一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婦人的丈夫帶著禮貌的微笑說著。
鸚鵡是紅色的,婦女的外套是紅色的,她身後的對聯是紅色的,在街道上紅色橫幅中政府的信息是紅色的。在未來不久,政府將會完全地替換掉光啟。南山家街的48巷通往一堵牆,在牆後面,你可以看到新的高樓大廈,正在等待著。P10105052011.jpg

塗黑

然而,光啟並不是靜態的。在我進行探索的途中,已經聽見我所知道的光啟在我走過的路背後闔起的沙沙聲。在那些界線中有一個開口,剛好足夠讓我通過。現在它轉移並將縫隙開啟讓其他人通過。有關那隻鸚鵡談話的印記可以在這些巷弄裡持續多久?也許現在麻將布已經被捲起收在衣櫥裡,修好的三輪車在街上溜躂。燒紙錢的圓圈已經被抹去又在別的地方被重新繪製。晾乾的衣服被收起,於是新的街道出現,更別說那隻雞了,可能已經…。

一切的一切對於谷歌和百度來說都太快了。光啟消除了我所了解的界線,很快的,上海就會把光啟給抹滅掉。我已經可以想像現代城市的規劃圖在我們頭頂上部署的影子,有大廳、寬廣的走廊還有新種未深根的樹木,在光啟上方如同一塊草皮地毯或是一塊麻將布一樣的展開。onkalo 11.jpg往頭上看去,可以看見即將壓過這城市的未來規劃的底部、輪胎和基底。它們在頭頂上方,我們在下方,界線之下,和安克羅一樣的地方。然而這是什麼地方呢?如果在我們頭頂上方的人能夠在那塊草皮地毯或布上找到一個小角落然後掀起一點縫隙,僅僅往下一瞥,他們看會見什麼?那舊的光啟?不過是哪一個呢?在它持續發出沙沙聲的哪一個狀態?他們能看到我們在那之中,往上看和揮舞著手嗎,或是…?

當我們存在於那些脆弱的界線內,這是我們僅能感受到的無限。一個夠大的空間及時間足以容納所有曾經、將是、可能是的驚人動作。在建築裡我們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夠將界線向後推一點,以開發出通路,但在規範和界線的保護膜後方,我們仍然能夠聽見那巨大的隆隆作響聲,在規範和界線無法到達的地方。世上最深沈的休息,看不見但其實一直都存在。

好像德希達的「痕跡」,建築語言隱形的延伸。存在於每個邊界的後方,於是成為了邊界本身,它的厚度。它循著建築內部的邊界,滲透進兩側的牆壁、玻璃、布料、尖銳石子刮出的痕跡、綁雞的繩子、地板和墊子下。在剖面圖中,以黑色來填滿地板與隔板間的空隙,我們稱之為:塗黑。onkalo 11b.jpg「塗黑」這個詞,應該被延伸至它最窄的界線:線、虛線、就連空間一詞都含有作為塗黑的深度。因為一個字可能代表了澳洲-義大利的錯置。在第十二屆威尼斯雙年展中,石上純也展廳所展示極薄的碳結構承載了塗黑一詞的所有壓力。石上純也試圖找到不會區隔自然的建築,但無論再輕薄,大自然總有辦法將這個新的結構向外推。不但如此,一隻神秘的貓在開幕前闖入搗亂了整個展場。P1011025.jpg我們甚至可以在時間秩序的界線外找到塗黑,在開幕前和開幕後,當燈都熄滅,熟悉的場地成為了線和直角的拼湊。當你還小的時候,用跳的跳上床,因為害怕床底下的怪物會跑出來抓住你的腳,在那床底下也有塗黑。P1011024.jpg

但也許床底下的怪物也會用跳的(畢竟皮克斯出了一整部動畫來描述它)。然而界線是相對的,而塗黑也是。當我們聽到牆壁或天花板上發出的細小嘎嘎聲時,我們想起在那漆黑的空間裡住著老鼠,而他們也聽得見我們。我們自己就像是老鼠一樣,生活在這個城市地圖上的街道間,不知名的塗黑裡。我們之前談論過地球的深層的塗黑,我們埋葬了安克羅在裡頭、死者在裡頭。我們開鑿、我們挖掘,但從沒看見它的盡頭。在那似乎是一切物質開始與結束的地方,我們崇拜它無盡的雄偉。在地球上,女媧用泥土塑造人類的身軀;或是地球正飢餓,因為穿著蛇圍繞而成的裙子的克亞特裏庫—阿茲特克女神,必須以人類的犧牲來充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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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身體,由如大地泥土所製成的,也能算作是一個塗黑。一種上發條,可移動的塗黑。我們將卡路里、氧氣和各種感知上的刺激放進身體裡,而從中我們獲得的是狂笑和消化後的殘骸。我們看著我們自己,像一個神秘的物體出現在我們眼皮下,再重重地落到地上。在建築學上,我們希望能將未知和模糊地帶的塗黑部分縮減到最小,但同時又希望能夠無論到何處都能將其中一個隨身攜帶在身上。一個移動的隆起物,不論其大小,打亂了所經的空間和時間,「違反了一切精心塑造的建築思想規範 」[3]
我們的腳趾常撞到桌腳,我們把背不舒服地傾靠在牆角上。但我們總得過活,和我們不知還是否有明天的身軀,一起找到和平與和諧。onkalo 42 noir.jpg因著我們將會遇到一道界線,當然,每個人都會遇到那道界線。這道界線將會裂開…忽然間一個身軀失去了生命。有人就此離開丟下它,離我們遠遠的,詭異的躺在哪裡。在那狹窄的牆內,塗黑受到侵入。這時,如前一章節部分提到過的,我們值得去探討不同文化間的差異,並在那周遭的界線裡發現縫隙、通道領著我們到隱藏在這個世界之下的部分,而透過它,我們將這身軀還回去。

泥土,我們將它挖開,再闔起。火,把一切吞入它層層隱形的塗黑之中,然而卻又能夠被淺淺一道石子刮出的痕跡所圈住。野生動物的有機體內,特別是西藏山中的禿鷹,最後還有瓦里人。onkalo 10e.jpg在亞馬遜的雨林的東南部住著瓦里人,吃腐屍的瓦里人。首先他們輪流守著死者的屍體,有時候一守就是好幾天,直到鄰居來接手。接著,準備屍體,將它放置在躺在地上的親戚背上,如此一來,當他們將四肢分解時,流出來的體液接觸到的是熟悉的肌膚而不是骯髒的泥土地。一旦準備好,就可以開始烘烤分解後的肉體,然後被吃進肚子裡。村子裡的木屋默默承擔了被採來建營火堆的那些傷疤。
在肚子中被攝取的這些小分子,被插在木棍的尖端上,緩慢地從火堆移動到嘴裡。這些嘴則輪流哭泣或咀嚼。瓦里人吃並不是因為飢餓,而是因為尊敬。寧可落在另一個瓦里人的身體裡,好過深埋在土壤裡,瓦里人說過:「在土壤裡好冷 。[4]」於是這些死者的身體一塊塊地消失在其他人的塗黑中,從他們一開始來到這個世界入口,離去。

 

onkalo 10d.jpg[1] Dumbster / Open house, 1972

[2]  SALEN –ZIMMERMAN, Rules of play, MIT press, 2004, p95

[3] BERNARD TSCHUMI, Architecture and Disjunction, MIT press, 1996, p123

[4] BETH A. CONKLIN, Death, mourning and Burial, Blackwell pub., 2004, p250

第三章

窟穴

一種感受襲來—沒有其他任何時間比現在更合適這句話「不應該是什麼,」的不可能性。古川日出男(馬 – 2011)

芬蘭語「安克羅(Onkalo)」有幾種翻譯的可能性。第一個,也許最明顯的「洞穴」:我看過它圖片,從內部來看,確實看起來像一個洞穴,直接刻在岩石中,高得足以讓卡車載貨進出,深的足以讓你忘卻外面的世界,遺失自己。並且在最底部,遇上一些正醒來的大動物。芬蘭人在命名的時候可能想到的是一個洞穴。 但我更喜歡另一個的翻譯「窟穴」。它不像洞穴那麼深,實際上可能根本不夠深,也許只是一個凹進去的洞或一道刮痕,因為比起讓你逃離外面世界的地方,它更像是一個入口。窟穴是作為一個懸在兩物體交界處的空間。細菌進入牙根,川水流進山壁,核廢料滲進芬蘭的土壤。窟穴在釉質、岩石或土壤表面試圖想找到能嵌套的凹槽。Onklao 33.jpg在建築的封閉範圍內,我們可以說窟穴是一個扭曲的入口通往背後的塗黑—隱藏在後面是「世界的其他地方」。一個氣閘室,連接著屬於兩個世界事物的來往。我們在上一章中介紹了挖開的土壤或張大的嘴巴,而死者透過這兩者離開這個世界,在粉筆圈起的圓裡燒紙錢給祖先,這些都是窟穴。台灣當地人習慣把死者埋葬在以房屋作為的保護層底下,一個不在內,不在外,而在下的窟穴。老房子的上方,閣樓的窟穴裡,我們有時候會發現無數的黑膠唱片、漫畫和其他文物,似乎是從舊時代直接發送過來的一樣。onkalo 35.jpg但有時候卻是倒轉過來的。窟穴像外科手套一樣被翻了過來,等著一個無形的手伸進去。在古老的近東,納巴泰人會將他們的建築雕刻在岩石的塗黑裡,並在這個建築的牆壁上,再雕刻出一些壁龕,空著留給看不見的上帝來佔用。在西非巴特馬利巴人在建築物的牆壁和柱子上建了些陶土做的架子,面向西方,在日落的光芒中吸收他們祖先的靈魂。

但是,作為建築極限的變形,窟穴既是一個通道也是入侵的地方。建築的世界是相對的。我們本生就是生活在別人的塗黑中。老鼠從牆上的洞跑出來,又或是竊賊…,在醒來之後,我們在客廳裡發現他的闖入痕跡。我們的空間,被一個外來的窟穴所凸起和惡臭的贅疣截斷了。

喇叭手

安克羅是否有入侵?入侵了誰的界線?也許這個限制是科學上的而非建築學上的。不可能性突然變成了可能性。原子的分裂,新的領土產生。倫理界線緊接而來。當所有的能量一次性地爆發該怎麼辦?不論是給予人類的能量,或是強加給人類的能量。Onklao 32.jpg第一個原子彈造成的窟穴是在一個不同時代下形成的,在一瞬之間,出現在600公尺高的空中,這高度使爆炸的能量能夠有效地傳達到在地面上的城市。在廣島原子彈爆炸後,通過測量止住輻射並投射在地表陰影的長度,地質學家壽光長岡準確地測量出這個高度 [1]

其實非常像我們在建築系裡學到的東西。緯度a,牆高b和陰影長度c,那麼這該是一天中的哪個時間點,太陽的位置在哪呢?太陽,在廣島的天空中,成為了在科學和倫理界線中的一個窟穴,於是天空中出現了不可思議的空間—一個明亮的、燃燒的球體,在城市地圖的平面投影上一個直徑4公里的圓孔 ,一個由一切已存在和活著的物質所組成,壓扁了的黑色傷口,巨大的圓形足跡。一個分裂空間和新生的混亂結合而成的窟穴,縈繞在此的倖存者試圖找回那荒謬的合情合理。壽光長岡回憶著:

「一個哀悼的母親尋找著女兒的遺體,最終決定了在一堆無法區分的灰燼中的那一小搓正是她期盼的,並且隆重地將它收起,於是心滿意足。 [2]

將窟穴比作一個圓圈不過是個理論觀點。在美國的戰略轟炸調查圖上,爆炸區域外圍其實比較像是鋸齒狀的,好比路面上的一個水坑。我們將它稱作圓圈,因為好理解。想像在一個空間裡畫出一條界線,在界線之外「一切都很好」。想當然你一定也記得電視螢幕上的那些圓圈,在2011年,福島第一核電站的周圍。這次直徑有60公里,古川日出男寫道:「看起來像太陽。」「太陽帝國,一個新的日本[3]。 」

在廣島,這些園圈裡有形的實體所剩無幾,留下的也被小心地隔離開來。即使在中心點—零點,600公尺上空爆炸點的正下方,只有一個簡單的紀念碑,在Tripadvisor置頂的評論中準確將它描述為「只是一個牌子[4]」。
200公尺外的另一個地標—原爆圓頂(Genbaku Dōmu),由於它強勁的鋼筋混凝土結構,沒有在爆炸及火焰中被完全抹去,如今損壞一半的軀體被保存了下來,或可以說是在柵欄後方被保護著,以致它無法將那恐懼擲回到比鄰的城市中。其他燒成灰或扭曲的殘留物都被保存在由丹下健三設計的現代博物館裡,窗戶現在因著拉起的窗簾而暗下,博物館底下由柱子撐起而與地面隔離開來,在一座被太田河和本康河與城市分隔開的公園內。而城市則被停車塔、電車和喝醉的商人圍繞著。好似從古代的遺跡中脫離出來,說道著:「並不是發生在『這裡』,而是無所不在。」

但這並不能解決遊客的問題。一個想找到悲劇發生地方的人,必需面對遺留在他體內悲劇的重量。因此作為一種寬慰以及在城市的空間裡放進另一個面向的方法,他將自己投入了這個可恥的疊圖遊戲。他想像著這個圓圈的邊界,在地圖上和他飯店北方的300公尺交錯,正是新幹線的後方。他計劃許多逃生路線:最短的路線是通過猿猴河上方的橋。但即使在那之後,仍有一公里的範圍被波及到,不過生存率已達73%了。在出租自行車上,遊客們進行著實驗,從飯店一路騎到橋,如果一路都是綠燈,只需要三分鐘,這就是逃亡所需的時間。一整天,在八月明媚的陽光下,自行車在那圓圈各方進進出出。一邊測量著,最終,旅客們從北至南穿越圓圈的整個直徑,總共花了40分鐘,這麼多的紅燈。40分鐘,這樣能足以構成一個實體的面向嗎?P81501562016.jpg他沿著河岸騎了好幾公里,直到廣島海灣。河流因著準備進入海洋中而拓寬。水流平坦而靜謐,為日本塞滿的城市提供一個純淨平面的避難所。在岸上,有幾個漁民和一位男子吹著喇叭而另一為女子站在他面前拿著樂譜組成了奇特的景象。那位女子慢慢地向後走,彷彿想要把聲音從喇叭裡拉出來。但那聲音是不可能覆蓋得了這麼多水的。

當喇叭停下來時,男子向遊客們解釋:「他是為廣島的棒球隊—鯉魚隊而吹的。」每天早晨,他和妻子一起來到這裡練習。他說:「你應該來看看這裡的日出,從東方昇起,在河流和城市的後方。還有直升機和從那直升機裡走出來的美國總統。」當然,這裡的每個人都記得那場演講。有關炸彈的那場演講,以及它如何可能在任何地方再次發生。但總統的來訪是很重要的,還有這讓喇叭手能夠講述這個故事也很重要。最後他回到妻子的身邊,重新吹起他的喇叭。遊客們於是往東方看去,想像著太陽從那裡升起,紅通通的,當然還有那台直升機。在城市與太陽之上,距離遠得足以完全它容納在視野中,那顆球體懸掛在空中,沸騰。我們只能想像如此的景像。

Onklao 32 b.jpg

那麼我們有能力想像安克羅嗎?我們能建構什麼樣的記憶能足以維持10萬年?我們可以為那些還不存在的人們留下什麼論述?當藝術家克里斯蒂安波蘭斯基(Christian Bolanski)被問及他是否可以想像該如何紀念猶太大屠殺時,他回答說:「如果真要做這樣的紀念,那麼必須要每天都重來一次。[5] 」因為「記得」這個的行為只在發生在當下,「記憶」是活著的人的特權,隨我們擺佈,被任意切割或重建。塞杜(De Certeau)寫道:「它是無法本地化的,反博物館的。[6] 」或是像西班牙理論家蒙塔奈爾(Josep Montaner)在描述艾森曼在柏林的猶太大屠殺紀念碑時所定義的「反紀念碑」,也就是「純粹的沉默」[7],因為記憶是會不斷地被消除地方性的,以及在柏林那些混泥土隔板間的來回走盪中帶回當下的。

但是安克羅的記憶是一場尚未到來的悲劇。難道我們不能至少留點警告嗎?我們可以嘗試把它刻在安克羅最明顯的標誌上,如同肅靜的埃及詛咒—「凡是破壞這個墳墓印記的人將會染上連醫生都無法診斷的疾病。[8] 」更重要的是,大多數埃及金字塔甚至連這樣的標誌都沒有,因為建造的人無法想像有一天會有人敢闖進這樣的地方。然而,詛咒與否。在此同時,我們給了古老而封閉的門一個比新門還高的價值。這將是未來我們給予安克羅記憶的人,一個崇拜者於後褻瀆這個相同地方的人。20161213 Onkalo 6.jpg也許不去記得安克羅是更明智的選擇。忘卻是遲早的,但不是來自我們。我們無法抓把椅子坐在安克羅上,然後等著直到我們忘記它。那東西存在是事實,而站在上方的我們是驚慌的。我們不能忘記,因為我們知道那代表著什麼。忘卻是將希望從人身上奪走並交給渾沌,並默默期盼那挖鑿的工具和犁別來到錯的地方。但上帝曉得,在十萬年的時間裡,時間多的是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在我們手中的這時間是核分裂的殘留物,是不必要的及不人道的。屬大自然的時代,冗長、不動且連續的。在裡面解放了的是人類的良知,斷斷續續、循環一系列的回歸及重復; 依著螺旋狀的梯子下降,少踏了一階,於是在下一階突然驚醒,且不帶著任何回憶,然後繼續向下移動。也許有好幾次這個失憶的男子會遇見安克羅。在這漫長的時間中足以將人類的自信蒸餾出像一個泳池般大,而在那之中,一切都成了可能的。這給人類建立了一切可能性來進入一個不具可能性的地方。這使得建立一個無人建築變得有可能。為了抵抗這時刻,我們無法信任自己的回憶也無法信任自己的忘卻。onkalo 41.jpg安克羅之於時間就像是原子彈之於空間。廣島原子彈所產生的窟穴是一個在空間中產生圓形巨大穿孔,發生在一剎那間。而安克羅在空間中只以一個點存在,但它立足在一條扭曲變形深入時間塗黑中的長線末端,一個線性的變形體深入到黑色的時代。拉扯著我們熟悉景觀的極限來到未來不屬於它的地方。

這個窟穴其實非常像那粉筆畫出的圈一樣。不一樣的地方是在那圈裡我們看到的不是祖先的面孔,而是我們的後代。而圍繞著那圈的不是我們交給他們的祈禱、食物和紙錢,而是他們滅亡腐朽的身體。死亡是我們留下未能解決的事實。未完成的,與我們分離的,擁有它自己的驅體。一個由地方以及大自然時代中可怕的一面所組成的驅體。在人們逝去後,無人建築裡的死亡,窟穴裡的死亡,長活。P5290161f.jpg

地震的建築

另一個屬大自然時代的建築:

比利時的土壤是泥濘且肥沃的,它靜靜待在那極少晃動。在台灣,土地常搖搖晃晃。因為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將大樓建在土地上,於是它們也跟著搖搖晃晃。在夜晚,當你準備好要睡覺的時候,都洗刷乾淨了,突然間…。你抓著床單,或你身旁的人。其實也習慣了,你靜靜地研究著這股震力的強度。沒有人說什麼,大家都再觀察著。你思考著床上方的鋼筋混凝土樑到底能承受多少重量?是要震到哪個程度,你才會開始衝向前門,跑下八層樓梯一路到大街上,又或者應該跑去屋頂。還是必須半裸地往外跑,或至少該穿條褲子吧。看上去比較像個文明人,一個在瓦礫堆裡的文明人。P5290161b.jpg一年前在屏東的地震,你還記得嗎?在農曆新年期間,整天打著麻將,電視螢幕在擺滿美食的客廳餐桌後正好襯作一道亮牆。剛煮好的菜餚以及吃完的盤子在消防員和救護車以及記者們間穿梭著。台南某棟17層高的大樓橫躺,噢,不!坍塌在地上的景象。被打倒怪獸的屍體,像博物館裡的恐龍,脊骨的弧形輪廓抵著藍天。各層樓的陽台成了垂直平行的線條而形成的胸腔。

儘管大家都已經在地面上,搜救員在每層樓噴漆上樓層數。他們黃色和紅色的輪廓延著牆從一層樓走到另一層。然後消失在仍然掛著窗框的黑暗開口之一,綠色和顆粒狀的影像在攝影機隨著他們進去後佔據了螢幕。P5290161d.jpg我們成天吃飯,他們也成天播放著這些影像。一個沒有地板和天花板的世界,從某個地方傳來,堆積在自己散落的物品下微弱的聲音。一個具不可能性的動力奪走了家中物品本來的功能。我們的椅子、電視機和牆壁上的裝飾品,於是我們了解到這轉變的力量。P5290161e.jpg當然可怕,但我也想說,是可恨的。這個轉變是可恨的。攝影機是可恨的。有些公寓—門外有個門鈴,在進房前必須先將鞋子在門關脫掉的那種,像個鞋盒般被翻了過來,跟我們人類作對一樣。這可恨的背叛,以往的私密生活完全壓倒在他們身上,還在倒塌時拽著他們一併墜落。成堆的瓦礫不是被摧毀的而是歪曲變態的。公寓成了噩夢般的等候室,兩個世界間的窟穴,在裡面人們抿著消防水帶滴下的水苟延殘喘,等待被及時獲救或被永遠的埋葬在地底下。P5290161.jpg2016年的地震導致117人死亡。1999年的九二一大地震則有2415人死亡,一個博物館也因此誕生。圍繞一所廢棄的學校而建成的。裡面有一個破碎的操場。白色的軌跡變形、斷裂。學校建築本身就是一個典型的台灣學校,一排教室沿著陽台和天空所形成的直線,相當美麗,在各種崩裂的狀態下,陽台成為了擁有交錯美感的氣候變化圖。一部分的操場扭曲變形,分隔跑道的白線隨地牛起伏,甚至直接斷裂。

整個廢墟被新的博物館小心翼翼地保護著。新生的建築將毀壞失敗那一個封包起來。給它一個地方以防止它溢出,像日本原爆圓頂般。通過玻璃和新建築的路徑,我們天真無知地看著遺留下的殘跡,和在車裡後座乘客目睹一台車撞上樹時一樣天真與無知地說道:「不會是今天。」下一個九二一之後,難道我們又將在這博物館或學校上另建一棟博物館?似乎只有建築才能一次又一次地縫合自己因失敗而產生的傷口。面對不可預知的地震時代,大自然的時代,我們夢想著別的東西。於是博物館的美感出現在我們腦中,也許是不自覺得,卻是一個充滿嘲諷的答案。按照過去三十年的慣性,是由對角線組成的,帶有相互矛盾的角度 — 一種受控的混亂。預力混凝土,還是預先反應終將毀滅的?是能夠反映學校而不是反對它的。這次沒有「美麗的廢墟」,只有諷刺的。Onklao 31.jpg

***

考慮到20世紀建築的迅速增長,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寫了一個著名的聲明「我們離不開金字塔。[9]我相信我們現在也有了一個。與埃及主要區別在於我們已經知道它終將失敗。無論它建造得如何好,像地震建築一樣,都是在一個不人道的時代裡建造而成的且無法解決的。我們不能夠塑造不確定性,我們賦予窟穴的實體只會成為那些有足夠決心闖進的人,他們可怕命運的裝飾品。我們可以留給他們訊息,解釋或道歉。但是安克羅事實上本身就已經是一個明確的訊息了,一個文明,它情願創造無法掌控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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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應該建造紀念碑嗎?我們自己的「反紀念碑」,也許諷刺。致力於懷念尚未發生的事件…一個未來的追悼會。不是為了讓我們的後代能夠記住安克羅,而是為了我們自己,因為我們已經見識過要在這麼長的時間裡維持記憶有多麼的難。讓我們自己能夠記住,記住未來有一天人們會忘卻。

但這豈不是安克羅早已代表的事實嗎?無法避免迴轉命運的建築表現。一個涵括自身悲劇的紀念儀式…一個遺忘的紀念儀式,被自己遺忘,成為自身所代表意義的受害者。我們立下的時代與被迫接受的時代所產生的受害者。

一個絕大部分無法被看見的建築,隱藏在地表下,隱藏在時間的深度裡。我們只能想像那樣的景觀。安克羅的牆壁,懸崖上巨大的臉孔。在我們時間的微小的範圍內,我們爬著,試圖爬上牆,帶著繩、套索和鑿子,以及攜帶式的壁崖帳篷好讓我們能懸掛在空中睡覺。正因為看不見它,這是我們的自由,無論我們愛怎麼說安克羅就怎麼說。在那上面的草地,我們編織著故事和謠言,或舞蹈或繪畫。任何美麗的事物都算是一個小小的復仇。「我們知道」這一詞荒唐的力量和許多不同世代累積起的雜音,靜靜地沿著安克羅的長牆聚集。它是否能成為意味著在時間裡生存的人類之建築表現呢?//Onklao 34.jpg[1] Robert Jungk, Children of the Ashes, Flamingo, 1985, p.24
[2] Ibid. p.25
[3] Hideo Furukawa, Horses, horses, in the end the light remains pure, Columbia Uni. Press, 2016 , p.28
[4] Tripadvisor.com.tw, 2017.03.23
[5] A. Forty – S. Kuchler, The art of forgetting, Bloomsbury Academic, 1999, p. 6
[6] Michel De Certeau,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Uni. California press, 1988, p.108
[7] Josep Maria Montaner in : Stefano Corbo, The architecture and philosophy of Peter Eisenman, Ashgate pub, 2014, p. 96
[8] Valley of the Golden Mummies, Zahi A. Hawass, p. 94–97, American University Press in Cairo Press, 2000
[9] Rem Koolhaas, Junkspace, Quodlibet, 2006, p.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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